2026年4月1日,央视的一条调查报道,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保健品行业炸开了锅。霸榜天猫、抖音叶黄素销量第一的"澳洲优思益",号称原产澳大利亚,被曝出实为广州企业操盘,其标注的墨尔本地址竟然是一家汽车维修站。
成本二十来块的东西,蓝莓叶黄素胶囊售价293元/瓶,黑曜石叶黄素护眼片售价434元/瓶——溢价十几倍,轻轻松松。背后的操盘模式就是"虚构海外产地+明星主播背书+流量轰炸"。
这个套路,本质上和卖假包、卖假鞋是一回事——用一个精心编造的"身份",去收割消费者口袋里的钱。区别在于,以前的假货好歹长着一张"假脸",懂行的人一眼能看穿。
现在的假货,已经进化到连"身份证"都是全套定制的了。品牌故事是编的,国际奖项是买的,专家背书是雇的,甚至连保税仓的物流信息都是真的。
整套操作链条是"国内生产→香港贴标→回保税仓"伪装进口。普通消费者面对这样一套天衣无缝的骗局,能不上当?
假货产业之所以打而不绝,核心在于它完成了一次"进化"——从粗暴的以假充真,升级成了一套精密的信任制造工程。讲到假货的根据地,绕不开两个地方。
一个是福建莆田。上世纪80年代,中国台湾地区因人工成本上涨,开始向大陆转移制鞋产线,莆田成为主要承接地。
代工模式爆发式增长,品牌运动鞋销往美日韩等多个国家。但进入21世纪,代工厂大规模撤离,低端产线向东南亚转移,一批莆商接手留存的生产线,利用技术优势混入了"高仿鞋"浪潮。
用行内人的话讲,莆田制鞋技术"炉火纯青",坊间多年流传"穿一年还不开胶,一定是莆田鞋"。另一个是广州三元里。
1978年后,广州狮岭镇承接欧美皮具制造业的全球转移,大量皮具作坊涌现。20世纪80年代后期,梓元岗的马路地摊市场逐渐升级为批发市场。
到后来,白云皮具城成了全球闻名的高仿皮具集散地。在白云皮具城里,卖货、包装、物流、假海外单据等做海外代购和微商的"工具",均实现了"一条龙服务"。
正品包装20块一个,境外购物单据3块一张。这两个地方的共同特点是什么?是拥有极强的制造业底蕴和完整的供应链。
技术是中性的,用来造正品它是核心竞争力,用来造假货它就是犯罪工具。问题从来不在技术本身,而在利润诱惑面前,人性的选择。
那么利润到底有多惊人?据第一财经调查,一个正品售价两万元的奢侈品包,高仿拿货价从五百到两千不等。
厂家利润空间约在20%到30%,中间销售商可获约100%的利润。而那些把高仿冒充正品卖的"代购"——一款1.2万元的包,高仿成本约1200元,以9000元"友情价"出手,利润率超过650%。
层层加价之后,部分商品利润率轻松突破750%。有业内人士直言:"奢侈品高仿普遍成本在300-500元之间,最高也不会超过千元,而当成高仿甚至正品售卖,价格却能从千元到万元不等。
"750%意味着什么?投一万块钱进去,滚出来七八万。
贩毒的利润也不过如此。这种诱惑面前,有人铤而走险一点也不奇怪。但我一直觉得,仅仅从供给端分析假货问题,永远只能看到一半。
另一半的答案,在每一个掏钱的人手里。为什么消费者心甘情愿被"割韭菜"?这个问题值得掰开了细聊。
第一种人,是"明知故买型"。他们清楚自己买的是什么,图的就是低价体面。
花几百块在朋友圈晒出几万块的"精致生活",在同学聚会上用一个假包撑起全场气场——这种需求真实存在,而且规模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们这个社会长期存在"以物识人"的文化惯性,一个包、一块表、一双鞋,往往被当成衡量一个人"混得怎么样"的尺子。这种评价体系不改变,假货市场就永远有肥沃的土壤。
第二种人,是"叛逆消费型"。他们的逻辑听起来很有道理:奢侈品本身就是暴利,专柜价里绝大部分是品牌溢价和智商税,凭什么不能用十分之一的价格买同样的设计和材料?
这种想法本质上是把"反消费主义"当成了买假货的遮羞布。购买假货就是在为侵权行为买单,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内心的自洽而改变。
第三种人——也是我认为最值得同情的——是"被骗上当型"。优思益事件就是典型。
消费者很难去澳洲实地考证和验证,一般不会被发现,如果不是被央视曝光,优思益依然还会继续疯卖。当保税仓单据是真的,当物流信息可查,当多位知名艺人在直播间亲口推荐,一个普通消费者凭什么要怀疑?
赵露思、曾舜晞先后担任品牌大使、代言人,伊能静、李若彤、章小蕙等人直播带货,头部直播间"与辉同行"更是创下了千万级销售额。这种情况下,消费者不是甘愿被"割韭菜",而是根本不知道手里拿的是把韭菜刀。
信任是一种稀缺资源,被消耗一次少一次。优思益事件最大的破坏力,不是那几百万瓶产品本身,而是让消费者今后看到任何"进口保健品"都会多一层怀疑。
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需要追问:平台在干什么?优思益在天猫、抖音长期霸榜,虽然缺乏保健食品"蓝帽子"资质仍能进入主流销售体系,并通过近2000个账号进行分发推广。
这意味着,要么平台的审核机制形同虚设,要么某种程度上对流量和GMV的追逐压倒了对合规的重视。事件发生后,国务院食安办、市场监管总局、海关总署三部门组织核查,同时约谈抖音、淘天、小红书3家涉事平台。
无独有偶,就在优思益事件之后半个月,另一记重拳砸了下来。4月17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拼多多、美团、京东、饿了么、抖音、淘宝、天猫7家电商平台开出35.97亿元巨额罚单,严惩平台放任"幽灵外卖"行为。
总计35.97亿元的罚单,是食品安全法实施以来,监管部门开出的最大罚单。这起案件的起因,是2025年7月北京海淀区一位居民在外卖平台买了一款蛋糕,发现商家把不能食用的鲜花直接插在蛋糕上,投诉后执法人员找不到这家店铺,核实后发现是假证。
一个蛋糕订单,竟然牵出了一个覆盖全国7家主流平台、涉及超过360万个违规转单订单、67604家"幽灵店铺"的惊天大案。调查过程中的细节更令人瞠目。
有的平台故意拖延、拒不配合;有的提供碎片化、乱码数据;更有甚者直接暴力抗法——拼多多专案组的一名执法人员,因企业员工故意关门,导致左手食指骨折。在谈话现场,一名工作人员在纸上写下"沉默""不说"字样提示同事,被当场发现后当众将纸张揉碎吞食。
这些细节说明有些平台在面对监管时,本能反应不是配合,而是对抗。
这种态度折射出的,是长期以来违法成本过低所滋养出来的侥幸心理。过去对电商平台的处罚都是认定为一个违法行为,依据食品安全法顶格处罚也就20万元。
20万块钱对年营收千亿级别的平台来讲,连挠痒痒都算不上。这次采用"一店一处罚"的做法,才真正让处罚有了痛感。
虽然"幽灵外卖"案针对的是餐饮安全领域,但它和假货问题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当平台为了增长和流量可以放松审核底线,假冒伪劣就一定会见缝插针。35.97亿的罚单,传递的信号再清楚不过——平台经济不是法外之地,增长不能建立在安全底线的让渡之上。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监管的工具箱正在持续升级。2025年"守护知识产权"专项执法行动全年查处违法案件3.7万件,涉案金额6.77亿元。
2026年市场监管部门将持续聚焦电商领域,计划查办一批跨省域、案值大的大案要案。针对"幽灵网店"问题的制度建设也在推进中,包括强化平台义务、优化查处程序,以及制定商标近似侵权规则,为打击"山寨""傍名牌"提供更有效的法律武器。
这是一场持久战。我不会天真地认为几次专项行动就能彻底消灭假货,但当违法成本高到足以吓退多数投机者,当监管覆盖面大到让漏网之鱼越来越少,市场的空气就会逐步净化。
与此同时,假货赖以生存的消费心理也在悄然松动。我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趋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觉得背一个大牌包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了。
国潮品牌的崛起、"质价比"消费观的兴起、对品牌故事真实性的追问——这些新的消费意识,正在从底层动摇假货市场的根基。
李宁、安踏、特步、匹克等一批国货品牌凭借过硬的产品质量和创新性赢得消费者喜爱,在国内国际市场闯出一番天地,逐渐引领"国潮"风尚。就连莆田自己,也在从"高仿之都"努力转型。
2022年初,莆田鞋业集体商标获国家知识产权局批准注册,首批获授权的鞋企仅21家,占比0.5%。门槛之高,恰恰说明了当地的转型决心。
假货泛滥的本质,是一场多方合谋。造假者提供产品,渠道商提供通路,平台提供流量,消费者提供钱包——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向这个灰色生态输送养分。
打断这条链条,不能只靠监管一头发力。对平台来说,审核不能停留在"看证照"这个层面,必须从形式审核走向实质把关。
"幽灵外卖"案、优思益事件,暴露的都是同一个漏洞:只要证照齐全,平台就一路绿灯,至于证照背后的真实性,则选择性失明。对消费者来说,每一次花钱,都是在给自己想要的市场环境投票。
选假货,就是在给造假者续命。当然,我也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承受奢侈品的正品价格。
但在今天,选择一个踏踏实实做产品的国货品牌,穿一件舒适合身的国产衣服,大大方方走在街上——那份自信和从容,不比硬凹出来的"国际范儿"差到哪里去。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一个logo能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