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剑涛认为,相比于担忧“AI让人生丧失意义”,其实还有个更值得警惕也更现实的问题,那就是AI到来时,有些人出于对技术的恐惧心理很容易呼吁更强监管,这就容易让权力趁虚而入。“如果我们要诉诸权力监管,会让权力有更恶劣的表现——它会把技术引导到对它们控制更有利的项目,这样是非常危险的。”
6月10日,搜狐文化在京举办“技术与人”阅读沙龙。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任剑涛,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王天夫,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程光泉,围绕“AI时代如何寻找快乐、意义与智慧”展开对谈。

当AI不断突破能力边界,焦虑情绪、意义危机随之而来。面对AI带来的不确定性,人究竟在焦虑什么?又该如何重新理解自身价值?
在任剑涛看来,将焦虑简单归因于技术进步,或者一遇到技术风险便诉诸监管,都是值得警惕的思维惯性。他认为,如果技术本身有其发展逻辑,徒劳地遏制技术发展,对技术本身不利,对人们寻找新的意义同样不利。
他并不认为随着AI的发展,人类处境一定会越来越糟糕。相反,AI正在迫使人类重新思考人与机器、人与社会以及人与自身的关系。面对孤独、空虚与无聊,人们需要的不是不断叠加新的意义,而是给意义“减负”。
01 人们担心成为机器的工具
谈及AI时代为何会引发普遍焦虑,任剑涛认为,人类尚未真正进入“AI时代”,因为技术演进还有关键阶段尚未完成。但即便如此,AI已经给人类带来巨大冲击。
过去,人们通过学习知识、积累经验获得优势,但面对拥有海量参数和强大记忆能力的大模型,人很容易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从铁器时代到自动化时代,人类一直把机器视为工具。但随着AI发展,人们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反过来成为机器的工具。”

《孤独、空虚与无聊——AI时代的人类意义危机》徐贲 著
结合加州圣玛丽学院荣休教授徐贲的新书《孤独、空虚与无聊》,任剑涛认为,AI带来的焦虑具有双重属性:既是生存层面的,也是精神层面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宇宙,日常社会已经让人感到孤独、寂寞和无聊,现在又增加了机器因素。”
更深层的问题则是:人还有什么用?在他看来,当大模型与人形机器人结合,具身人工智能让这种忧虑会变得更具体。过去,文科教师最引以为傲的是知识储备、阅读量和人生经验,但今天学生随时可以借助AI检索和校正信息。
“像我这样六十多岁的人,要追赶具身人工智能的发展,几乎无望了。”
这种变化带来的不仅是职业压力,更是一种深刻的孤独感和无援感。“很多年轻人不读书、不思考,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躺平”,在任剑涛看来,今天许多年轻人并非在享受焦虑,而是在被焦虑所折磨。
不过,他并不认为焦虑完全是坏事。恰恰是这种焦虑,促使人们重新思考什么是人,人与机器应当如何共存,又该如何抗拒孤独、寻找意义。

02 机器会计算,但人会算计
机器会不会取代人”的担忧,任剑涛并不认同简单的悲观论调。“这实际上是在用18世纪的思维讨论21世纪的问题。”
在他看来,人们习惯于把人与机器视为对立关系,但随着具身智能的发展,这种传统认知可能被打破——未来的人机关系未必是简单的替代关系,而可能走向更深层次的融合。
任剑涛举例说,未来或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人体内部存在大量纳米机器人,持续监测身体状态并维持最佳参数。届时,人们将不得不面对新的问题——这个身体究竟是由自己掌控,还是由技术共同管理?如果仍然用传统启蒙哲学的框架分析这些变化,只会让人更焦虑。
在他看来,人们之所以不安,并非因为技术本身,而是因为技术带来的不确定性。过去机器只是增强人的能力,人们并不焦虑;如今人们意识到技术既可能带来机会,也可能带来风险,于是焦虑产生了。
回顾历史,无论是蒸汽机时代、自动化时代,还是AI时代,每一次重大技术变革都曾引发广泛担忧。20世纪以来,以海德格尔、阿伦特为代表的技术批判传统,也曾对人类未来表达深刻忧虑,但历史的发展并未完全印证这些悲观预言。

《混搭的承诺 : 现代政治观念史40讲》任剑涛 著
“对于具体问题,我是悲观主义者;但对于人类整体前景,我是乐观主义者。”任剑涛认为,人类始终具有重新定义自身的能力。正如文艺复兴时期,人类摆脱神学束缚、建立现代主体性时曾经历巨大不安一样,AI时代同样需要完成一次新的观念调整。
“机器会计算,但人会算计。”在他看来,人拥有更复杂的判断、选择与创造能力。未来具身智能在记忆、计算能力上很可能超过普通人,但它依然难以超越两点:其一,AI终究是人类顶级智慧创造出来的产物;其二,人类整体智慧总量远大于任何单一AI系统。03 真正的问题是意义过载
相比于担忧机器是否会取代人,任剑涛更关注另外两个问题:谁来定义意义,以及人为什么越来越容易被“意义”压垮。在AI治理问题上,他尤其警惕一种思维惯性——一遇到技术风险便诉诸更强监管。
“当呼吁监管的时候,谁来监管?”任剑涛认为,如果技术有其自身的发展逻辑,一味遏制技术发展,既不利于技术本身,也不利于人们寻找新的意义。比起技术本身,权力如何介入技术发展,反而更值得警惕。
“如果所有意义都交给权威裁决,技术最终可能被引导到更有利于控制的方向。”因此,任剑涛既反对技术万能主义,也不赞成由某种权威来规定人生意义。
他举例说,利他与利己都是现代道德的重要趋向,(人们通常认为利他更具道德正当性),但历史上许多重大的伦理悲剧,恰恰发生在某种被视为绝对正确的价值被要求所有人共同遵循的时候。“利他带来的人类伦理悲剧,远比利己带来的悲剧要强烈得多。”
一旦某种价值被赋予天然正确性,并成为衡量所有人的统一标准,就可能演变为新的道德压力。因此,比起强调利他,任剑涛更看重一个兜底原则:首先不要损人。
也因此,他认为,意义不是谁赋予的,而是在每个人不断寻找和磨合中形成的。意义应当来自个人的自主选择,而非外部规定。由此,任剑涛提出了一个颇具反思意味的主张——“意义减负”。
在他看来,AI确实迫使人们重新思考意义,但许多人仍在沿用旧时代寻找意义的方法。任剑涛说,成年人总喜欢给年轻人强加意义,而且这种意义往往十分狭窄。“成长、奋斗、上进、成功,似乎成为唯一正确的人生答案;躺平、内卷、不努力、不成熟,都错了。”
任剑涛认为,青春最大的价值恰恰在于试错。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本来就不应该过早成熟,他们应该拥有犯错的权利。任剑涛主张不要意义“过载”,而是做减法,轻装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