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极具深度和现场感的策展观察文本,我将从多个维度进行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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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中的双年展:2026威尼斯国家馆观察
一、形式即内容:国家馆的自我解构
威尼斯双年展的国家馆制度,本身就是一件"元作品"——一组艺术作品代表一个国家,一个国家被压缩进一栋建筑。这种形式天然携带殖民遗产与民族国家的张力:花园里的飞地有墙有门,军械库的长廊则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穿越国界。
2026年的特殊之处在于,形式裂缝被戏剧化地暴露:
- 飞地可以被封闭(斯洛文尼亚馆转播巴勒斯坦电台)
- 入口可以被堵住(抗议者的身体成为新的边界)
- 展馆可以被艺术家主动关闭(罢工期间的沉默)
- 也可以因为一位已故诗人的名字而空置
当国家馆的形式本身成为讨论对象,艺术便从"代表国家"转向质疑代表的可能性。这不是逃避政治,而是将政治内化为形式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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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馆精读:历史、身体与废墟
韩国馆:解放作为进行时
> "How Could I Ever Possibly Love This Country?"
Yezoi Hwang的质问不是修辞,而是切身反思——个体如何卷入国家集体斗争史?策展人将2024年底韩国的戒严危机与1945-1948年的"解放空间"(haebang gonggan)缝合,历史在此成为"持续被中断、又不断在当下重组的批判性实践"。
Goen Choi《Meridian》:铜管刺穿玻璃墙面、立柱与楼梯,史无前例地横向跨越至日本馆。这是两国国家馆历史上的首次物理连接——不是外交辞令的"友好",而是金属对建筑的暴力穿透。地缘政治的逻辑被国家馆的外墙强化,又被铜管的轨迹刺破。
Hyeree Ro《Bearing》:欧根纱的轻柔与铜管的冷硬形成材质对话。八个站点中,"哀悼"站地面放置韩江为济州四三事件创作的《葬礼》,迫使观众弯下身体靠近——身体的屈从成为记忆的仪式。
核心命题:解放不是完成时,而是持续被中断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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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斯洛伐克馆:消失的国名与下水道里的鼹鼠
捷克与斯洛伐克独立二十年后的首次联合重组,本身就充满悖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如何"代表"自己?
Jakub Jansa《The Silence of the Mole》:Mr. M在城市下水道扮演鼹鼠数十年,向想象中的孩子表演。这个曾代表东欧冷战时期童真、诗意与温存的经典动画形象,如今被异化为文化外交的空洞吉祥物和过度授权的商品符号。
分裂的展室:Jansa的戏剧化影像与Selmeci Kocka Jusko的冷峻雕塑激烈互文。两组作品摒弃廉价怀旧,将空间转化为对地缘共存与生态疲劳的批判性现场。
核心判断:最深重的分裂或许从未发生在地缘边界线上,而发生在"选择用同理心修补历史裂痕,还是任由冷漠将彼此推向对立"的伦理抉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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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馆:不可见的身体
Lubaina Himid,1980年代英国黑人艺术运动的核心人物,长期处理一个结构性问题:在英国历史的主流叙事中,哪些身体、哪些经验是不可见的?
画面中非裔男女代表建筑师、厨师、园丁等基础职业——那些"不破坏规则,却在规则的压迫下展现出实用生存智慧"的他者群体。
形式突破:首次采用非固定排列的多联画版面,打破古典绘画坚固、专制的视线秩序,赋予空间"可随时重组的流动性"。
Himid的信念:观众进入展厅时携带的是整个生命——吃过的食物、爱过的人、住过的地方、听过的音乐。改变现实不需要宏大叙事,从眼前的具体小事开始,一件一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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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馆:法西斯遗迹与谢幕之作
Henrike Naumann《Ruin》——薄荷绿的墙,来自东德苏联军营废墟的颜色。空间被划分为战争、战后、1990、战前四个区域。
家族史与国家史的叠压:外祖父Karl Heinz Jakob创作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壁画《农业机械化》(1960-61年)被压缩为浮雕。被枪击和撕裂的窗帘打破"家作为庇护空间"的幻觉。锁子甲构成的窗帘指向去军事化之后的再军事化。
生命的重量:Naumann在2025年获提名后不久罹患癌症,2026年2月离世。本届德国馆是她在生命最后时刻坚持完成的谢幕之作。策展团队严格按其遗志实现。"Ruin"作为标题,在此获得策展文本之外的重量——不仅是建筑的废墟,也是身体的废墟,是艺术家自身成为废墟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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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身体作为政治场所:奥地利、荷兰、比利时
当抗议与声明已经占据了语言的位置,艺术是否还能通过身体与感知,重新打开政治经验?
奥地利馆:Florentina Holzinger《Seaworld Venice》
本届最具话题性的地标。社交媒体上的短视频将其简化为"裸体肉身悬空""工业污水喷涌"的感官奇观,但作品的尖锐之处远不止于此。
水作为核心隐喻:既是生命资源,也是被管理、循环、消费和排泄的物质。快艇、净化系统、水箱和钟声,将威尼斯"被水维系、被旅游业消费、不断被基础设施抢救"的城市处境,压缩为近乎失控的生态剧场。
六个表演循环上演:当钟的表演开始,其他表演进入待机。艺术家腰侧绑着金属,爬上绳索,将身体作为钟摆,敲响悬挂在起重机上的黄铜钟。
"洁净"的可疑性:观众的体液被转化为表演者栖身的环境,污物不再被隐藏在城市基础设施之后,而被重新召回展厅中央。体系崩溃不是抽象说法,而具体发生在水、排泄、净化、身体疲惫和观看不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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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馆:Dries Verhoeven《The Fortress》
百叶落下,光线切断,玻璃建筑变得黑暗、内向、近乎防御性。开放的建筑变成堡垒,表演者使用假声带发声——低沉、粗糙、失真,在大厅中形成不安回响。
散落的书籍如砖块般沉重,被拿起、放下、推开。
核心捕捉:一种弥散的社会心理——对外部的恐惧、对安全的执迷、对他者的排斥,以及自由社会内部逐渐增长的防御冲动。
三句台词:爱自己、演奏音乐、描绘花朵——护理、创造与日常实践,在这届双年展的语境里,既是政治维度,也是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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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时馆:Miet Warlop《IT NEVER SSST》
展馆解构为巨型声学仪器。木质墙体承载石膏浇筑的文字,乐器部件、传感器与拾音器贴附墙面,表演者以身体和音乐行为定期激活。
多语言碎片(hello、salam、stop、why、ha)在表演者手中传递,同时作为语言和声音运作。工人持续将石膏浇入硅胶模具,新成型的物件随即在表演中被击碎。
表演结束后,展馆从未真正寂静。留存下来的文字如同混乱的诗歌在空间里共鸣,散落在爬满墙壁的台阶上,凝固在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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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平行展览:秩序之外的声音
Sanya Kantarovsky《Basic Failure》@ Palazzo Loredan
在存放古籍、弥漫历史秩序气息的学术空间中,Kantarovsky的绘画指向人的不完整、身体的脆弱和意义的失效。
"Basic Failure"不是描述一次突然的失败,而是指出一种更基础、更深层的错位:人从未真正完整过,理性、身体、动物性、社会身份和情感经验之间从未完全协调。
画中人物被截取在不稳定的瞬间——忍受、跌落、观察,或被难以说明的情绪困住。相比国家馆中关于制度与政治秩序的崩塌,"Basic Failure"把失败带回到个体身体和图像内部。它不提供修复,而是承认裂缝本身就是理解人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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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yacheslav Akhunov《Instruments of the Mind》@ Palazzo Franchetti
78岁的乌兹别克斯坦艺术家,苏联时期"非官方艺术"的核心代表,五十年来以冷峻而戏谑的批判性视角对抗权力机器。
《Triumphal Arch》(1979/2026):金属剪刀构成的凯旋门,批判国家庆典中的剪彩仪式。
《Work in the Desk》(1976/2026):装满玻璃罐的巨型书桌,盛放着威权统治下无法面世的未竟之作。
《Bolbol (Bird in Jar)》(1977):41幅关在玻璃罐里的夜莺素描,灵感来自13世纪波斯诗人萨迪·设拉子——关于脆弱、禁锢与精神超越的隐喻。
Akhunov曾在2012年卡塞尔文献展和2013年威尼斯双年展展出,但本人均无法出席。这些作品不仅是历史的证词,更是艺术家在系统高压下主动建造的防御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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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核心命题:这届双年展在问什么?
> "当抗议行为与艺术作品共享同一空间,当评审团的辞席成为比任何一件获奖作品都更被广泛讨论的事件,艺术的社会职能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论证的命题,而是一个正在被现实强制检验的实践场域。"
各馆的答案彼此矛盾:
- 有人重建(韩国馆的解放空间)
- 有人沉默(斯洛文尼亚馆的转播)
- 有人坚持运动(罢工中的关闭与开放)
- 有人选择让身体成为钟摆(奥地利馆的钟声)
这些矛盾本身,比任何单一回答都更接近问题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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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句话总结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不是关于艺术的展览,而是关于展览本身的政治性——国家馆的形式、身体的在场、历史的重负、生态的危机,以及艺术家在系统裂缝中建造的临时庇护所。当Henrike Naumann在生命最后时刻完成德国馆,当Akhunov终于能够亲自站在自己的作品前,艺术不再是代表或批判,而是一种与困境共存的工具,一种必须主动建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