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9年,明军在大都缴获了一只漆盒。打开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沉默了——里面是一个头骨,漆黑锃亮,骨缝里全是酒渍,渗进去的时间太久,已经分不清骨色和漆色。
这是一个宋朝皇帝的头颅,被人当酒杯用了将近一百年。朱元璋听说这件事之后,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一个叫杨琏真伽的人
要讲这件事,得先说一个人。
南宋灭亡后,元朝派了一个叫杨琏真伽的僧人去管江南的佛教事务,职务说白了就是整个南方地区的佛教总负责人。这人是党项族出身,信藏传佛教,是当时元朝帝师系统里的人,背后靠着一个叫桑哥的权臣撑腰。
有权、有靠山、又管着大片地盘,这个组合基本上意味着他想干什么都没人拦得住。
他盯上了宋朝的皇陵。
绍兴那边有一片叫宋六陵的地方,埋着南宋几代皇帝。宋朝皇帝当初葬在这里,本来只是临时的——南宋君臣一直有个念想,等哪天打回北方,要把先祖迁回中原故土正式安葬。这个念想从来没实现,所以几代皇帝就一直"临时"躺在绍兴。

杨琏真伽就是冲着这片陵来的。
前前后后挖了一百多座墓,不只是皇帝,宗室、功臣全都没放过,光是账面上折算出来的钱财就是个天文数字,更别说金玉珠宝。
宋理宗是其中遭遇最惨的一个。
理宗在位的时候,曾经下令用水银来处理遗体,这种处理方法让尸身保存得极好,据说棺材打开的时候,人几乎跟刚下葬时一样。正因为如此,理宗的遗体就成了杨琏真伽重点"处理"的对象——他让人把尸体倒挂在树上,连着好几天,就为了把里面渗进去的水银沥出来。
沥完水银之后,头颅被割了下来。
在城门上挂了几天,晒干了,再一分为二,镶上金银,做成了喝酒用的酒器。

守陵的官员罗铣跑来拼命阻止,被打了一顿扔出去。这个人在地上大哭,附近的乡亲看了也跟着哭,但谁都没有办法。
这个头骨酒器,后来在杨琏真伽手里用了一段时间,遇上宴请宾客,他会专门把这个东西拿出来。后来桑哥倒台,杨琏真伽受了牵连,这件东西被上交,进了元朝的宫廷体系,在高层之间辗转传了将近一百年。
一个亡国皇帝的头颅,在异族权贵的酒桌上走了大半个世纪。

那些在黑暗里做事的人
杨琏真伽大张旗鼓地挖陵,但有些人在背地里做了另一件事。
那时候江南的汉族读书人处境非常难。元朝把人分了等级,汉人排在末尾,科举停了几十年,原来靠读书做官的路基本断了。开口说错话,可能当场就出事。
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有一个叫唐珏的年轻人,把自己的家当都变卖了,雇了几个人,扮成上山采药的,趁夜去宋六陵那边收拾遗骸。
他跟同伴林景熙等人用木盒把能找到的帝王骨骸分别装好,标上是哪位皇帝的,秘密埋在了一处山脚下,还特地从宋朝旧宫里移了一棵冬青树种在上面,作为以后辨认的记号。

杨琏真伽那边也没闲着。他把收来的遗骸堆在一起,在临安故宫旧址上造了一座塔,对外说这是"镇南塔",要用宋朝皇帝的骨骸来镇压江南的王气。
这座塔里确实埋了骨头,只不过那些骨头是牛和羊的——唐珏他们早就把真正的遗骸偷换出来了。
杨琏真伽镇的,是一堆牲口骨头。
后来的事也很有意思。杨琏真伽晚年病得很惨,双腿溃烂,手指一根根脱落,就这样死掉了。他的帮凶里有一个人曾经拿理宗的头颅当球踢着玩,后来也是腿脚烂掉、没多久就死了。
这种结局,在当时的人眼里自然是报应。
但唐珏他们能救出的,终究只有躯干。那颗头颅,他们没有办法换出来——实在太大了,换了假的立刻就会被发现。它就这样留在元朝权贵那里,一直到改朝换代。

朱元璋说了一句话
1368年,明军打进大都,元顺帝跑了。
明朝有个从元朝过来的旧臣叫危素,这人在翰林院做事,见过不少宫廷秘辛。朱元璋召见他,问起旧事,危素就把杨琏真伽盗陵、理宗头骨被制成酒器、后来辗转到西僧汝纳手里这些事,一五一十说了。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南宋那几个皇帝,也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跟元朝本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人家被硬打下来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纵容这种人干出这样的事来?

这句话不是场面话。说完之后,他当即派北平的守将去找那个叫汝纳的西僧,把那件头骨酒器买了回来。
东西运到南京,打开的时候——漆皮还是亮的,骨头已经被酒渍染成了青黑色,这是将近一百年泡在酒里留下的颜色。

朱元璋命人把这颗头骨暂时葬在南京一座寺庙的西侧,按的是皇帝的礼数。
第二年,浙江那边送来了当年宋六陵的地图,朱元璋下令把头骨起出来,送回绍兴,归葬永穆陵,跟唐珏他们当年秘密安葬的那些遗骸合到了一起。
流浪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朱元璋还让人立了一块碑,刻的是"大明敕葬宋理宗顶骨之碑"。这块碑后来消失了好几百年,直到2006年才被挖出来,拼拼凑凑还能认出字。
立碑之后,他还专门划了一片禁区,周围几百步之内不许砍树,安排了守陵的人,规定每隔三年去祭扫一次。

一个刚打下江山、满手都是麻烦事的皇帝,花了这么多力气去安置一个前朝皇帝的残骸。
说他"敬佩"或许还不够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一个国家怎么对待它历史上的失败者,某种程度上说明这个国家本身是什么东西。
那颗在酒杯里泡了近百年的头骨,最后被后来者用礼制送回了它该去的地方。